第23章
關燈
小
中
大
那天晚上。
玖弎很晚才回家。
幾經周折, 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二層小樓裏。
找到了媽媽。
她刻意讓自己忽略那個小樓的金玉其外,忽略自她一進門,就從客廳走上樓去的那個男人,忽略媽媽看到她時所表現出的毫不掩飾的不耐煩。
從書包裏把家長會通知書和自己的月考成績拿給她。
明明很想讓她去, 很想告訴她自己這次月考又考了全班第一。
可惜和她爸一樣, 不會嘴軟說兩句好聽的。
開口就是公事公辦的口吻:“老師說了, 這次家長會很重要, 讓我們回來告訴家長,不讓請假,一定要去。”
媽媽坐在沙發上, 看了眼女兒的成績單,翹起二郎腿,也不直接回絕,而像是安慰似地說:“老師這要求是對差生的家長提的。像你這樣的, 家長去不去的,沒那麽重要。”
“是和高考填報志願有關的,老師要統一給家長做輔導, 和學習好不好沒關系。”
“高考填志願?”媽媽竟“嗤”的一聲笑了,滿是不屑:“現在不是考完才填志願嗎,還早着呢。”
玖弎還想再說些別的更重要的理由, 然而想了想,終究詞窮:“......”
看着她的媽媽——這個名叫孫美鳳的女人,摳着自己小指半寸長的丹蔻,輕嘆了一聲,很遺憾地說:“哎, 媽媽也不是不願意去, 實在是, 周五那天要出差,機票一早都訂好了。”
玖弎不是沒想過會被她拒絕。
畢竟自從爸爸去世之後,她裝模作樣了一段時間,到現在,已經不需要再裝了。
每個月按時打給她的生活費,是她所應盡的最後那麽點義務。
所以玖弎才不願在電話裏說,而一定要找到這裏,當面做最後的争取。
直到這時。
她知道沒戲了,反而放松下來,好好看了看自己的媽媽。
頭發又重新燙過,染過。
臉上的皺紋拉平了些。
細膩白淨。
抹了層淡淡的口紅。
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人。
長這麽好看。
卻是個搞婚外情,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管不問的。
破,鞋。
她鼻子一酸。
酸到胸腔,酸得心都發苦。
憋住了淚,她一把奪回家長會通知和成績單,哽着嗓子說:“知道了。”
轉身跨出大門。
眼眶裏的淚終于盛不住,落下來。
傍晚,天邊是一片火燒雲。
她漫無目的走在城鄉結合部的斷頭路上。
直到把眼淚哭乾。
直到火燒雲被一望無際的黑漆潑得一絲不剩。
上弦月懸在半空中。
才拖着步子回家。
眼睛腫腫的。
見奶奶房間裏的燈還亮着。
她輕輕敲門進去,發現奶奶正靠在床上,和坐在她床邊的畢景帆聊天。
說到激動處,拉着他的手,自己又抹了兩把眼淚。
玖弎頓時怒火中燒。
這個人渣,簡直無孔不入!
趁她不在家,竟又跑來奶奶這裏,想從老人口裏套話爆料。
而且都這麽晚了!
平時這個時間,奶奶早就睡了。
被他弄得,這樣傷心。
老人家今晚還要怎麽睡!
她一個箭步沖過去,狠狠掰開他握住奶奶的手,也不知哪來的那麽大力氣,把他從床邊拽起來,推搡着往屋外攆。
“久久啊,久久啊,”奶奶在她身後喊:“你這是乾什麽呀!是我找小畢來陪我聊聊天的!”
玖弎不想對奶奶發脾氣,按捺住怒火說:“太晚了,奶奶你要睡了。”
說完,“砰”的一聲,幫奶奶帶上了房門。
門在她身後關上的一瞬。
她控制不住自己,還在把他往外推。
用盡了全力發洩着。
幾乎要打他。
畢景帆的胳膊大概被她掐紫了。
忍着疼,在房間微弱的夜光裏,看見了她哭腫的眼睛。
還有此刻正射過來的,對他的恨意。
就知道。
家長會,一定是沒人來給她開了。
想起剛剛奶奶和他說起,久久小時候做錯了事,讓她認錯和在大門口罰站選一個,她寧願在門口站到天黑,也不認錯的執拗勁。
他任由她推打着,一直到了門外。
他一把抓住了她兀自在空中揮舞的手臂。
指了指自己的臉。
暗啞着嗓子說:“打這裏,解氣,手也不會那麽疼。”
玖弎一愣。
手裏的動作完全停滞住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短暫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她看他,完全只能借由樓梯口透進來的一抹月光。
這麽暗,倒讓她看不懂了。
她揮起手臂,恨道:“你以為我不敢嗎?”
他搖頭:“沒有。這世上,就沒什麽是你玖弎不敢乾的事。”
說得那麽認真。
讓她已經揮到他臉前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極輕微地抖了兩下,手指緩緩彎曲,攥拳,落下來前,朝他前胸狠狠錘了一下。
畢景帆的身子向後一傾,腳底卻穩穩站着,定定看着她問:“就打完了?”
玖弎:“沒。累了。沒打完的,欠着。”
畢景帆:“行,欠着。”
這一天過下來。
過到現在。
玖弎實在身心俱疲,最後那點力氣,也在他身上發洩完了。
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。
心也破碎成一片片的。
回身走進屋裏,預備關門。
聽見他說:“家長會。我不會去拍的。”
為什麽?
被她罵到良心發現了。
給她留最後的臉面嗎。
玖弎呵呵。
事到如今。
裏子都破爛不堪了。
還要那可笑的面子作甚呢。
她回過身,黑暗中,只看見他的剪影,連月光都替她遮得嚴實。
就像把自己抽空了似地,她淡淡地說:“無所謂了。拍不拍,你随便吧。”
說完,“砰”的一聲。
關上了門。
。。。
周一上班。
玖弎的辦公桌上多了一杯焦糖珍珠奶茶。
一個馬芬蛋糕。
她問隔壁的趙巍是誰放這的,回說不知道。
同組的楊晨湊過來說:“代經理讓拿來的。”
玖弎反應了一下:“代經理?”
迅速和代義能對上了號。
後悔多問這一嘴。
楊晨已然嗅到了辦公室戀情的氣味,朝趙巍使了個眼色,好奇地問:“芊憶,你和代經理怎麽認識的?”
玖弎平靜道:“大學同學。”
楊晨的尾音拖得長長,回了個:“哦。”
又問:“你們倆,是不是......”
玖弎:“不是。”
斬釘截鐵,沒有一絲的拖泥帶水。
生生打斷都還沒有開始的提問。
話音一落。
不僅楊晨和趙巍,連她自己也是一愣。
就這樣。
一出小插曲以她的開不起玩笑戛然而止。
。。。
畢景帆昨晚在工作室看劇本。
看到天亮。
倒不是這本子寫得有多好。
前面确實還行。
中間展開得太多太雜,各種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支撐不住宏大敘事的主基調。
到後面,明顯使不上勁。
好幾次,他都忍不住自己拿筆改了。
忍了又忍。
終于在淩晨四點給時雨發了一條微信:【給洪世寬打好預防針,本子要改】
時雨四點零二分回複:【好的】
畢景帆:【還沒睡?】
時雨:【早睡了】
畢景帆:【醒這麽早?】
時雨:【如果你沒別的事,我就繼續睡了】
畢景帆:【準了】
退出和時雨的對話。
畢景帆又一次點進和玖弎的聊天界面。
還停留在她最後回複的:【好的】
對着她啃蘋果的頭像,他不覺皺起眉。
她沒理由忘了他。
忘了他就不會鬼使神差地跑去買他電影首映式的票了。
然而到現在,一直裝作一副根本不認識他的樣子。
畢先生三個字也叫得甚為順口。
聰明如她,絕不會蠢到以為自己改了名字。
就能在他面前改頭換面。
卻依舊執着的掩耳盜鈴。
畢景帆不禁輕嗤出聲。
裝。
從那時候到現在。
一直都這麽能裝。
不過沒關系。
因為這一次。
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。
陪她演對手戲。
。。。
回到家,畢景帆沖了個澡,上床準備睡覺。
畢景鹂的視頻通話卡點打過來。
畢景帆頭發半乾,肩上還留着幾滴沒擦到的水珠,随他舉起手機,滾到鎖骨窩裏。
香豔而性感。
“你周圍男人死絕了嗎?”他把手機擱枕頭邊,聲線懶散,像是随時都能睡着。
畢景鹂回嗆:“少臭美,死絕了我也不惜得多看你一眼。”
畢景帆:“那我謝謝你。挂了吧。”
畢景鹂在做睡前護膚,坐在鏡子前,一邊往臉上擦精油,一邊說:“聽說你給Davie找了個十分漂亮的女老師?”
畢景帆:“你想強調什麽,十分漂亮嗎?怕你被比下去?”
畢景鹂輕嗤:“不是說要找個男的老的醜的嗎,怎麽臨時改了主意?”
畢景帆:“......”
畢景鹂揭開一張面膜,一點點貼臉上:“就你那點小心思還想瞞我?照片發來看看,老姐給你把把關。”
畢景帆:“你那二五眼,還是算了吧。”
畢景鹂不滿道:“我看男人不行,看女人還是很準的。”
畢景帆嘲諷:“不是有時雨給你二報,業務能力不行啊,連張照片都搞不到。”
畢景鹂擠壓着面膜上的氣泡,斥他:“你少欺負他,居然還好意思逼着他問我要勞務。虧你也說得出口。時雨就是太老實,才由着你這麽為非作歹。”
畢景帆:“你是牙疼嗎,說話張不開嘴。”
畢景鹂:“說正經的。明天晚上八點,凱賓斯基酒店二層,人家姑娘在那等你。”
畢景帆:“你确定是姑娘?”
畢景鹂:“這次是老爸老戰友的關系,你老實點。”
畢景帆:“我要不去呢?”
畢景鹂:“我就告訴老爸,你和Davie的中文家教搞上了。”
畢景帆:“很好,你就這麽說吧。”
畢景鹂敷好面膜,護手霜正擦到一半,停了下來。
舉起手機,對着畫面裏畢景帆枕頭上的白色吊頂,轉用嚴肅的口吻說:“給我看看你的臉。”
畢景帆不情不願地拿起手機:“乾嘛?”
睜眼,毫無防備地看見畢景鹂貼着面膜的那張臉,忍不住罵:“操!你他媽吓誰呢!”
畢景鹂不理,看着他問:“你對那個十分漂亮的女老師,是認真的?”
畢景帆:“......”
畢景鹂:“問你話呢!”
畢景帆:“被你吓得失去了語言功能。”
畢景鹂:“畢景帆!”
畢景鹂:“你最好給我說實話,明天那姑娘的後臺忒硬,你別讓我想幫你都沒得幫!”
畢景帆默了一陣,閉上了眼睛。
就在畢景鹂即将發飙的前一秒,緩緩吐出了幾個字:
“總要再認真一次,才知道這次是不是認真的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